大灣區圓桌論壇第一期:縱論灣區新機遇 香港科創破局待飛

  特約撰稿 朱麗娜 香港報道

  編者按

  隨著粵港澳大灣區發展,尤其是《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提出建設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國際科創中心以來,一直以貿易和金融見長的香港科創氛圍日益濃厚。香港政府出臺政策吸引科創人才,港交所推出新股改革,各大學也積極重視學生創業和科研成果轉化,連一貫熱衷去銀行律所的畢業生們也開始更多選擇創業,初創企業如雨后春筍紛紛冒起,跟內地的合作交流也日益增強。 一切都剛剛開始,生機勃勃。那么接下來,香港科創應該怎樣更好地抓住機遇、實現更大的發展呢?就此,本報記者采訪多位大咖,從多個角度進行深入解讀和觀點碰撞。 是為大灣區圓桌論壇第一期,接下來還會就不同的主題推出更多期,敬請關注。(辛靈)

  根據2018年全球創新指數,由香港與深圳的創新及科技業組成的深港科技集群是世界第二大科技集群。近年來香港的初創企業生態系統蓬勃發展,2018年有2625家初創企業,香港政府將生物科技、人工智能、智慧城市、金融科技列為具有優勢的四大發展領域。 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帶來新發展機遇,香港科創如何更進一步?就此,本報記者采訪香港中文大學決策科學與企業經濟學系系主任張惠民、錢方QFPay集團創始人兼CEO李英豪、Welab創始人兼CEO龍沛智和前海管理局香港事務首席聯絡官洪為民四位大咖,從政府措施、產學研合作、科創融資及初創企業孵化幾個方面進行深入解讀和觀點碰撞。

  要素流動加速,期待更多措施

  《21世紀》:《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下稱規劃綱要)的出臺對于區內科技人才、資金等其他要素的流動帶來了哪些積極變化?

  洪為民:最近兩屆香港政府都做了不少事情,投放了很多資金,同時香港的創科氛圍相比過去四五年也明顯變好,甚至火起來了。香港人在內地工作很多的不便之處已經消除了,就業許可取消了,住房公積金可以提取了,港人港稅也開始實施了。人流、物流障礙越來越少了,但是資訊流、資金流還是不夠暢通。

  李英豪:以我們的行業為例,“香港錢包”可以在內地使用。我自己覺得要素流動在進行中,但還不夠。大灣區的資金流動,是否可以參考內地的第三方支付監管,大灣區有相應的賬戶體系,只能在大灣區流動,并有特定用途。另外要吸引港澳或者國際企業在大灣區設立灣區總部,提供一些優惠政策,作為跳板幫助這些企業輻射全國各地。

  龍沛智:2014年我們已經進入內地,主要通過深圳的人才和地理位置的優勢,可以結合香港在金融產品方面的經驗,以及內地在技術人才方面的優勢,將深圳作為輻射全國的基地。對我們公司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轉折點。以人才為例,香港在金融方面的人才很多,但在技術開發的人才卻比不上深圳,科技金融必須結合兩方面的人才。在地理上有很強的便利性后,人才就很容易互聯互通,比如深圳辦公室的同事會來香港開會,香港同事也會去深圳交流。

  規劃綱要出臺后,我們關注的除了人才以外,主要是金融產品的互聯互通(如保險通、理財通),這是我們特別注意的。在金融這個領域,我們有了虛擬銀行牌照以后,開始第一步是服務香港本地居民,但是香港的任何一家銀行,都會特別留意未來發展的機會。

  張惠民:以香港為例,一些服務性行業領先,用科技來解決這些行業的問題,比如機場管理,香港機場是全球最先進、最繁忙的機場之一,香港機場面臨的問題也是將來其他機場可能面臨的問題,我們用科技手段解決金融行業的問題,也是其他大城市、金融中心可以借鑒的。

  從創業來看,深圳、珠海等大灣區內其他城市都有很多措施,吸引港澳企業入駐。未來希望進一步發揮香港在大灣區內的作用,比如放寬香港科研機構申請內地經費的限制等。

  大學鼓勵創業,科研經費需加強

  《21世紀》:香港擁有多所全球知名的高校,匯聚了大量的高端科研人才,目前在科研成果落地和轉化方面主要有哪些痛點?

  張惠民:香港是一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社會、法治比較規范,有好有不好,規范的環境往往導致不容易創新,對新事物有較多監管。相比之下,內地很多新事物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跟內地比,香港的科創有一定落差,其他成熟城市也有同樣的問題。香港乃至大灣區的優勢在于,可以在規范的機制下,一步一個腳印做事,去測試你的結果、市場,證明你的科創是否能被接受。創業者也很容易在深圳做一個prototype(雛形), 在內地市場進行測試,然后慢慢面向國際市場。

  從資源來看,香港經濟很發達,但是財政支持大學,工學院、科學院做研究是不夠的,不能和內地的資源相比。不管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還是香港科技大學,他們的科研項目經費都比北大、清華差一個等級。香港在獨立財政體制下,支持科研院校的經費是不足夠的。

  “一國兩制”是香港的優勢,雖然現在研究經費可以“過河”,但項目必須在內地申請,有部分可以在香港使用。香港的科研機構或院校需要在內地有實體的機構,才能去申請這些經費。

  李英豪:從學校到人才培養到科研成果的落地,是有滯后期的,現在大家說香港的創業環境變好了,政府也很支持。這代表今年入學或者明年入學的學生質量將有所提高,但可能需要三到五年時間才有產出。香港過去很多年,工程或者科學相關的學位,并非是香港學生的首選,基本上醫生、律師、商科比較受本地學生歡迎。這些事情不是一天能改變,有滯后期,但現在開始有好的改變,現在心態開始改變了。

  整體來說,其實香港整體的高校條件是沒問題的。大學的關鍵還是人才的素質。比如我的母校香港中文大學新上任了工程學院的院長,理念比較配合現在的大環境。香港中文大學出了商湯科技,香港科技大學有了大疆,我們已經看到了一些好的苗頭,但還沒有到整體配套,從人到老師到政策,現在才剛剛開始。

  《21世紀》:對于學校師生創業或科研落地,目前香港各大學的態度如何?有哪些環節可以加強?

  張惠民:香港各個大學都積極鼓勵學生進行創業,政府也會提供經費幫助大學學生進行創業。但創業文化方面仍有待改善,創新在某種程度上是鼓勵大家犯錯,我們對犯錯的容忍度相對較低。創業和科研就是不斷從錯誤中學習。香港來說大學是公營機關,如果身居高位的領導都是保守不犯錯的,那么這種文化不是一兩天可以改變的。市民大眾也需要接受犯錯的文化,科創投資10個有9個失敗很正常,因為只要有1個成功,就抵消了其他9個失敗。

  洪為民:香港的基礎科研很強,但是產業支撐不足,所以一定要和大灣區聯合去做,現在內地的科研資金也可以過河,但資金的量不是太多。比如產學研,企業愿意給錢讓大學做研究的話,特區政府會有一個資金配對,但僅限于香港企業。內地企業則必須要在香港設立一個企業才能參加。真正的科研資金主要還是來自于企業,才能可持續發展。比如一些創業的基金,要成功機會高才能獲批,因此大家傾向于做一些基礎科研,大學來做成功機會相對較高。現在關鍵在于讓內地企業與香港大學建立更密切的關系,讓內地企業來香港提出他們的需求,現在往往是大學不知道市場,市場不知道大學。

  比如香港大學教授的薪資很高,未必有誘因與內地的企業進行科研合作,尤其在成功率不高的情況下。香港院校在對教授進行考核時,除了發表論文以外,也應該加入成果轉換的指標。從前年開始,香港大學撥款委員會在撥研究經費時也會考慮成果轉換。

  《21世紀》:對企業來說,在產學研合作中有哪些問題需要解決?

  張惠民:香港科研經費不足,雖然現在政府對初創企業提供資金支持,但是各種審查、申請是比較困難的。我們的學生有一些在創業的,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有數碼港、科學園各種孵化器,還是有一定成效。香港中文大學也有不少學生在這些平臺上創業,香港已經有數量過千的初創企業,創業氛圍比以前活躍很多。

  龍沛智:最近我們看到越來越多,比如香港科技大學在廣州、香港大學在深圳都有設立分校做研究,這是一個開始。我們六年前和大學的合作并不多,因為科技金融是一個比較新的領域,沒有相關的課程。但最近兩三年卻突然出現很多這方面的合作。很多高校都設了一些科技金融方面的課程,有時候我們也會去進行一些分享。從2014年起,我們已經開始招聘一些大學生作為暑期實習生,以前香港大部分的學生可能暑期實習都會選擇銀行、律所、會計師事務所,但他們現在多了一個金融科技公司的選擇。大學想要的是一些實際的案例,包括場景、數據,我們在這方面可以互相學習交流。每年我都去一兩家大學進行分享交流創業,相比以往大學生畢業后都會優先選擇去銀行、律所、會計師事務所,現在多了一條不同的路,那就是創業,因為大灣區的機遇、政府的支持,他們多了一個新的選擇。

  洪為民:政府是一個很大的科技應用者,但現在香港府所有的采購項目都要完全公平公正對全世界招標,而我們一直建議應該優先扶持本地的科創企業,其實美國、馬來西亞、新加坡、韓國等很多國家都是優先考慮本地科創企業。很多時候科創企業并不缺錢,而需要實際應用案例。而且在估值這塊的人才也比較緊張,200萬港元從實驗室出來的東西,可能要花800萬港元才能成為可以批量生產的產品,在中間的估值可能存在分歧,在美國是VC(風投)在補中間的缺口,但香港這類VC很少。

  融資鏈條打通,正吸引更多海外資本

  《21世紀》: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港交所于去年推出了25年來最重大的新股改革,對于打造香港的創新科技生態系統有何意義?

  李英豪:這肯定有關系,比如美國硅谷的成功肯定離不開納斯達克以及紐約交易所。對香港乃至大灣區科創來說,港交所改革肯定是很重要,同時我們看到內地也在做科創板。科創企業就是利用大量的資金將正常一家企業可能要走10年20年以上的路,在幾年之內走完。

  原本香港的投資環境是只認盈利,香港的股市是一個機構加散戶的組合,以前初創企業基本上是拿不到散戶的投資。現在股票市場的改革,讓散戶有機會進場,雖然這是高風險,但也有高回報。香港是在打通這些循環,這是必須要做的。

  龍沛智:這確實是必須的,整個創業融資的鏈條必須完整,香港資本市場比較活躍,去年開始推出一些面對生物科技公司、科技公司來香港上市的新政策,慢慢開始落實。

  《21世紀》:目前香港本地風險資本對初創企業的投入和氛圍如何?哪些科創企業最受資本的青睞?

  龍沛智:現在這幾年創業的人幸福很多,六年前對于投資創業公司、科技公司來說,主要靠一些天使投資人來融資。這幾年政府努力吸引了不同類型的創投公司,私募基金等。政府數據顯示,2014年只有13億港元投資初創公司,到2018年已經達到180億港元,發展速度非常驚人,代表整個生態圈在不斷完善。

  我們和很多類型的風險資本基金交流過,每個基金有自己的喜好,紅杉中國很早期就投資了我們,對于我們拓展內地市場也很有幫助,介紹了很多他們所投的公司。找到一個好的投資人,不只是給你錢,還給你網絡、人脈。每個投資者有各自判斷的標準和角度,主要看的就是市場機會在哪里?首先公司是不是身處一個前景看好的領域之中。金融科技是其中一個比較受投資人青睞的,而且一些企業風險資本也開始來投資這個領域,比如大的銀行、保險公司也設立了自己的創投部門。對于他們而言,他們對某個細分領域可能比較熟悉,能發現一些優質的初創企業。同時,從團隊、技術研發方面,可以與其自身產生協同效應。

  最近我們和一些海外的投資機構接觸,發現他們對大灣區也很有興趣。他們覺得大灣區未來是一個很大的機會,有望透過投資這個區域的公司來獲得回報。

  洪為民:從七八年前已經開始火了,但是存在一個斷層問題,大部分比較喜歡投資一些后期的項目。更早期的天使、種子輪的資金比較缺乏。不能只靠私募、創投資本去投初創企業,傳統金融也應該考慮支持一些初創企業,可以參考硅谷銀行的模式,通過投資高科技初創企業,它在美國銀行業界的內部回報率是最高的。

  市場廣闊,初創企業孵化應給錢更給服務

  《21世紀》:在初創企業孵化方面,跟灣區其他城市乃至世界其他地方相比,香港有哪些優勢?

  張惠民:我覺得支持是有的,資金方面也很充裕,但在一些細節方面還可以做得更好。很多時候這些平臺只是給錢,初創企業拿了錢自己想辦法。我覺得創業的年輕人,除了錢以外,其實還是需要更多協助。他們可能在科學技術方面很感興趣,但是在行政、管理、保稅等繁瑣的行政工作上并不擅長。因此提供的幫助不應該只是錢,而應該幫助他們在瑣碎的行政工作上節省耗費的時間和精力。這些孵化中心應該為初創企業提供導師服務,讓一些有經驗的人士幫助這些年輕創業者開拓市場,拓展人脈。這方面內地做得相當好。

  龍沛智:我們一直以來與數碼港、科學園都有很多的交流,在數碼港也有一個辦公室,也是它們的成員。數碼港也給我們提供很多支持,數碼港里面本身有很多優質的科技金融公司,比較多的是一些B2B的公司,因為在香港做B2C的成本太高,要做市場營銷、廣告等。我們也會和這些企業進行交流,尋找合作的機會。

  香港的優勢在于國際金融中心,就是金融產品的經驗,融資成本比較低,很多國際性投資人在香港,對融資、金融科技有比較多的經驗。而深圳的優勢則在軟件開發,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深圳本身的人口也很多,創業氛圍和條件都不錯。初創企業可以在深圳先進行產品測試,然后再輻射全國。

  李英豪:香港的位置挺特殊的,一直作為東西方匯聚的地方,以前主要是貿易和金融,現在也開始匯聚技術。香港本地人口只有700萬,但是居住在海外的香港人數量達到1500萬到2000萬,在海外國際市場有廣闊的關系網,全世界主要市場都有香港人的身影,而內地企業則有輸出的優勢。香港的初創企業應該攜手內地的技術公司一起“并船出海”,一起來開拓海外市場,短期內是一個很大的機遇。

  《21世紀》:對于港澳初創企業而言,進入內地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如何選擇合適的時機?

  李英豪:除了澳門正在落地以外,我們在大灣區其他城市已經全部有業務。現在等待的是政策、法規的落地,比如保險、理財、投資,大灣區的居民可以簡單地跨境購買。香港的教育、醫療也有明顯優勢,如何擴大到大灣區其他城市,將大灣區7000萬人口變成用戶群,從金融投資、到購物到生活服務等各方面。我們現在在每個地方都有移動支付的基礎建設和業務,有大量的對消費者的觸點,有他們的行為數據。如果金融產品可以互聯互通,這些觸點和數據是非常有幫助的。

  另外,最好還是有內地獨立的團隊和運營辦公室,現在最好的點可能是深圳,最好有內地合伙人。一開始可能先做好一個城市,如果比較有競爭力的,可以從一線城市開始,本身沒有太大競爭力的,可以從二三線城市開始,競爭相對沒那么激烈。

  龍沛智:香港人去內地創業最擔心的就是水土不服,特別是B2C里面,主要是面對零售客戶,必須要熟悉當地客戶的生活行為習慣。因此我們內地的創始團隊都是對內地互聯網、銀行具有非常豐富的經驗的,目前我們在內地有3700萬客戶。在香港設一個辦公室服務內地很難,反過來也是如此,這是我們之前在銀行工作得到的經驗,銀行在不同市場一定要有當地的團隊,服務當地市場。目前我們在大灣區的客戶大約有700萬。

  香港初創企業進入內地一定要找到好的當地合作伙伴,單打獨斗是很痛苦的。合作伙伴可以是你負責技術,他負責獲客,或者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同時,也要仔細選擇核心市場,我們選擇深圳是因為技術研發很重要,大灣區已經吸引了多家科技巨頭公司,聚集了很多這方面的人才。我們全球800名員工大灣區的占比達到80%。

特色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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